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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长篇小说《蟋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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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11 09:32: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蟋蟀》

作者:程相崧

一、

在鲁西南平原你很难见到这么大片大片的荒地,是开完山留下的,土壤呈紫醣色,在这个黄昏罩着一层飘游不定的金光。这片荒地和前面日夜喧嚣的小镇隔绝开来,静的出奇。只有阴鸷的风不知藏在何处又无处不在。

田野里是金黄色的玉米秸,有的站着有的横断在地上。节竿像竹节一样粗壮,须根像爪子一样抓着地。夏天里,多少男人和女人在这里钻来钻去,现在只剩下一片死的金黄。

平原上土有各种名讳。最好的种庄稼的土是一种褐色土,家乡人叫它“黄花土”,不碱不沙,种出的玉米叶子绿得发黑,只是叫马坡的一块地里有,又叫“马坡土”。

最多的是沙土,水渗的快,易旱。种正经庄稼不行,但有的庄稼喜欢它。地瓜,花生,西瓜。地瓜收获后皮肤光滑,没有裂痕,没有虫蛀,吃起来又甜又甜,面。花生扎得下根,西瓜瓤儿也是沙的。

特别喜欢沙土的还是女人。没有卫生纸,女人们是用布袋装了这种土,在每月一次的“尴尬”中多亏了它。女人生了孩娃,娃儿尿湿了床褥了,都要用这种土培干。孩娃生了牙口,能吃东西了,或逢年过节招待客人,便要炒花生了。前一天女人便叮嘱男人背回一筐沙土。沙土倒进锅里炒熟了,像水一样沸腾了后,倒进花生。“啪啪”响时便熟了。筛净了土,花生炒出来皮儿不焦,仁儿吃着脆、甜。

有地方的土上面是黑色的,有臭味,扒开黑土,下面是结实的黄土,有小孔,掰开土快,小孔不烂,有黑色粪便。这是蟋蟀的穴了。见了这样的土,会有人花几千块钱包下几亩见方的这块地,守上几个晚上。这种土种庄稼次些,主要在糟蹋得多。

若再往深处探究,用钎子插下去,或用锨直切下去,还会有新的发现。若深处和上面黄土截然分开,且本身分层,有的隐约可见一层石灰一层黄土。抓在手里闻,有硝味,证明是曾经夯实过的,叫“夯土”,见了夯土,附近大约便有古墓了。见了这种土,有的人便忍不住了。

有一种土比沙土粘,界于沙土和黄花土之间,含碱,比黄花土易结块。挖下来是成块的。农村里纸希罕,都用它擦屁股。用着舒服,干净。吃喝拉撒解决了生活的一大项。

有一种土叫“硝土”,潮湿,易散,墙根上有。喜欢他的是山上的人。那时没有雷管,炸药是自己造的,土法口诀叫“一硫二硝三木炭”。这里的“硝”从这里来。

“蓬土”不见了。这种土干了发白 ,坚硬。挑墙,泥屋,泥顶最好是找这种土。阴天不返潮,住着不掉土,干净。几十年后墙面坚硬如初 ,泥中和入的麦壳还是金黄色的。

还有一种白土,家乡人叫它“阴阳土”,孬年成时,镇上不知多少人靠吃这种土活过来。

孩子们最喜欢的一种土叫“胶泥”。在沟底沙土层以下。深褐色,粘性大。可以捏成任意行状。乡下孩子没玩具,玩的是土、泥。有时为了争它孩子们都打架。

有一种土是自己生出来的,就在这镇子的某一个地方,灰白色或灰褐色,有一股臭味 儿。这味儿是一股气儿,是魂儿,是流动的筋骨。它是古墓里的“浮土”。有一个盗墓贼钻进墓里,看见死者衣服土一样飞散,露出和脸部一样的土块似的身体时,他的手痉挛着插进厚厚的浮土里,臭屎拉了一裤。

人是土命,死后也要变成土。

种庄稼最次的是一种“紫红土”,在镇北的山洼里。含磷,含铁,发粘。草都很少长。一年四季风呜呜响着,喜欢这种土的只有我和爷爷。

这土和山是经过世代的开采留下的。

平原地带极少见到山,石头便特别贵。这山原像一头羊,它年复一年,流尽脂膏;如今不见了,只留下孤零零一跟山橛子,顶着天。一场暴雨,石柱子从中折断,镇上人呼叫着跑到街上,惊恐的望着天。那时我爷爷说了三个字便回了屋。他说道:“散了吧”我那时还不明白,如今才知道他早已是个精灵。镇子终于让他说中了。

镇里人常常年纪青青便死了,有的在山上采石,崖塌了,盖成了肉饼;有的是放炮放哧了,炸得血肉模糊。往山下送了,石匠们放下钎子,呆呆地看着,家人一路呼号着追下山去,有女人和孩子凄厉的哭叫。不能活了!人们惊慌失措地问:“放哧了吗?方哧了吗?”

再没人敢放了吗?不会的,镇子里又有面容娇好的女子,腿却瘸了,东跑西颠。

这里是著名的秦汉沽墓群,大将彭越的墓就在这里,有的人一夜暴富有的第二天便死在墓道里了。不明不白。

不能活了!夕阳里蹲着一群老人,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了,叹道 :“窦家又出丑事了,窦家娃娃又和本家女孩好哩!“

“是吗?代代出这畜生吗?”

“操!祖上传下来的好家风哩 !”

骂起来了,打起来了。老人中窦家的人和杂姓的挥动老拳,在地下留下许多交错的日影。一瘸一瘸的各自回自家了。

我常到荒地走走,远处有麦田,零星的树。战争年代的亡灵都收进了那座烈士陵园,成了一面面无名碑,传说那地方很紧,每到深夜,哭喊不止。鬼魂真的会哭泣吗?

我再也不想回到哪个镇上,那里只留下我的伤心,哪个唯一深爱我的人也死了。那时小镇在夕阳下一片殷红,二哥冲进来摇摆着我,无声地咆哮着。他愤怒地擂着桌子,巴掌软绵绵地落在我的腮上。

“你死在家里吧!让局子宰了你吧!”二哥恶狠狠地骂着 。

我早就听到了全镇人悲痛欲绝的喊叫,窦家最美丽的姑娘死了,局子的女儿,我罪孽深重啊。

二哥吼着:“你去,让局子咬烂你算了!”可我不敢,不是怕局子,我要让镇人知道,她是清白的。

二哥痛苦地叫道:“又做错了吗?为什么我们家的男人要负那么多女人呢?爷爷整日到那人坟上说话,她的狗死了,爷爷也死了;我爱冬青,最终却害了她;现在又是你!对了还是错了,这个家真的要完了吗?”他说着又抓起我的手去打他的脸。

雨并没给人的视觉带来许多生气,这平原太平坦了,平的让人窒息。孩子们在一起时,便沿着大路朝前疯跑,姑娘们在月亮好的夜晚也在田野里跑来跑去,大片的麦子被压倒了,刚露出芽的玉米不知踩坏多少;老人们竖着大拇指说:“真欢啊!”

整日藏在家里的孩子是要招人耻笑的。

他们在田野里跑动,在苍白的路上看着行人。却很少有人跨出过镇子。许多人不知火车为何物,却能天地湖海的乱吹,最后绕回来,对小镇的崇拜和赞美流淌出来:“哪里去哟!下关东的回来了,四川人也来哟!宝地哟!”

注:来自网络,不知道大家喜欢看吗?因是长篇,不想看,我也就不发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4-11 09:33:3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那拱出的小小山包是这平原的灵气啊!一日日开山,炸出那么多墓;年轻人才知道这里是“秦汉古墓群”。查看地图时,镇名附近发现了文物的标志,原来镇里人是守着一群鬼魂活着。

不几天,文物贩子来了,虫商也来了。虫商住在了村支部书记局子的家里。蟋蟀的叫声变得不再那么聒噪了。商店里摆满了一种陶制的小瓶儿。年轻人兴奋异常,老人们望着小瓶心怀忧虑。他们痛苦地回忆着,讲述着。

皇帝没废时,宫廷里叫唤的就是羊山的蟋蟀;后来即使战争年代,也有商人来收,买到上海,香港的赌场上。在老人的记忆中,文物贩子比虫商来的晚些,也总是暗地里来,住在线人的家里,但他们拐走了镇里的姑娘且给男人带来了梅毒。

新社会的三十年,运动迭起,干这营生的或被打倒,或逃出大陆。那年月,蟋蟀整夜叫着,吵得人睡不着。某个时日,有人想起那些古墓,以为“四旧”无疑,掘开了墓穴,小光头一个进去,看见棺里一具女尸接着尖叫一声,喊着:“衣服,衣服……”衣服变成灰了,没有了,他以为遇见了鬼。他提着裤子蹲在地上,臭屎拉了一裤,口里喃喃着:“我看见她穿着衣服的,我看见她穿着衣服的……”有人朝他喊着:“孩子,孩子,几千年了,变成灰了,变成灰就没有了!”他仍尖叫着:“我看见的,我看见她穿着衣服的,没了,没了……”

小光几天几夜没有合眼,高烧不止。好心人都祈祷着:“闭上眼睛吧!孩子,闭上眼睛吧!”

小光从此便毁了,再没人见他闭过眼,不论见着谁,什么场合,只要一开口,就是那句让人惶惶不安的话:“我看见他穿着衣服的……”

等虫商又住进了镇子,山坡上有了黑色的窟窿,有的人家盖了房,买了车。才有人感到几十年恍如一梦。

春天是开石头的好季节,草没旺长,地气又不冻。但还是有人放哧了,还是有人在哭喊中被抬到山下去了。

那个蛮子突然跪在羊山镇的街口,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刚才她几乎走遍了所有人家,这个十几年前被田元买回的女人,一次次给人下跪,口里叫着:“救救他,可怜可怜……”没有人理会。她的肩膀朝后耸动着,心软的女人忍心不过,也红了眼圈。

镇上 的人们缄口不言,使女人的声音显得分外响亮。

田元死了,车子把他的尸体拉回镇子。

镇里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口,看着车子从身边拉过,看见田元脸上盖着黄表纸。他们一步步跟到田元院里,抬进去了脸确是煞白的。人们议论着:“没交上钱,医院里不给输血,就这样活活疼死了。

田元女人直到听着脚步声一个个远了才从屋里出来,却见局子还蹲在门口抽烟;刚想说话,瞥见墙头上一对眼睛忽一下缩下去了,是邻家毛驴嫂子趴在梯子上鬼鬼祟祟往这边看哩。

女人眼泪流出来了,咬牙骂道:“天哪,作践死人吗!”

“不是有人借钱给她吗?咋还是死了!”

“晚了,晚了一步哩!”

人们点着了灯,又吹了灯,端着碗蹲在门前。想起昨日那女人东跑西颠地借钱,说道:“借?她一个女人用啥还哟!谁能 管保田元兄弟的命能救回来?她个女人拿钱一走,找谁要去?”

活过来田元兄弟也完了,再也开不了山,再也活动不得。你管保女人不带上孩子走?……’’

人们很响地喝着汤,菜叶子在牙齿之间咯吱咯吱地响,似乎都感到空气有些异样了。一个男的说:“她找局子就找对人咯!没有这一回,你能看出来吗嫂子”

有的人叹了口气,有的人才恍然大悟,很聪明地道:“是从田元那次住在山上不回家吗?”

“谁知人家啥时候开始哩!可你没见她就把钱给她哩!田元好孩子,苦命的孩子;小脸没点血色,煞白煞白。”

出丧了!出丧了!田元家人山人海;只要有谁家出丧,大哥便不回来吃饭了。他怔怔的在人群里站着,似笑非笑的看这看那,遇上好心的施舍给他个馒头,没人给他他便饿着。他站在“响器棚”的边上,听人吹响器;他喜欢看热闹。而别人却却喜欢那他打趣,有人对着他的脸说:“你日你媳妇,我日你媳妇。”他笑。那人又说:“你日你妹,我日你妹。”他仍是笑……

有些人已经回来了,一定是丧礼上哪个晚辈该跪时没跪下,人们便当场哄笑,现在还谈论着:“丢死人了!不扯他衣襟,他还不知道呢!”

母亲说:“你把你大哥找来吧!”

我便去找大哥。

玉米高了,女人们可以藏在里面解手了。靠地的节杆多粗壮啊!节与节交接的桔梗开始膨大了,冒出了红色的小疙瘩。在露水里,小疙瘩长成了清白色的根,一夜之间,那根垂了好长,够着地了,扎进土里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桔梗上也扎出根来,钻进土里。土被蹭裂了,根变成绿色的了。

过了谷雨,玉米棵比以前高了,晚上蟋蟀的叫声直传到村子里来,搅得人睡不着。白日里,女人们开始拆洗被褥了,收拾屋子了。生活宽裕的,多腾出几间,放上床,桌,椅;被子叠成豆腐块,从外面锁上了,院墙外显眼处用炭灰写上两个大字“旅馆”。生活拮据的也要准备两张床两套铺盖,想多揽几个客人住。这些外乡人见了会感到惊奇,若上前打听;女人会高着嗓门告诉你:

“哦幺!夏日里,谁家没住过虫贩子幺!”

她们鄙夷地望着外人,补充道:“来贩蛐蛐的!济南的,上海的,最远广州香港的。在这里吃,住;人家花钱大方哩!不像咱农民,人家大城市来的吆……”

你若露出怀疑的神色,她们便会说:“来不来钱?啊!”声音里现出不屑,“我唬你哩?县政府的干部,辞职摸蟋蟀了!蹲玉米地,来不来钱?”玉米下有阴凉了,草长长了。田埂上的草丛里藏着地牦牛的蛋。夜里,玉米叶子抽节发出“嘟嘟“的响声,叶子越来越长,远远地伸出去,优雅地垂着。叶子中间的白梗日益明显,边儿出现了波浪似的折纹

人们在玉米垄里钻着,开始有蟋蟀叫了,但不太多。有人看见穴里拔出的土。蟋蟀又叫促织,蛐蛐,中华斗蟀,古人称蛰,圈里人则径直叫它“虫”。它是秋天的鸣虫。全身黑褐色,有很长的触角。后足大而善跳,雄虫长二十到二十五毫米,有两根尾须,两长两短,中间有一个管子,是产卵用的。

蟋蟀头顶漆黑又反光,上有橙黄色纹纹。雄虫前翅长达腹端,多无后翅。但也有少数有后翅且能飞翔。雄虫名声洪亮而好斗,那声音音节匀称,略拖个尾儿。是竖起来的前翅摩擦出的声音。雌体性温,不鸣不斗。

《诗经》中已有玩赏蟋蟀的记载。历代王朝上至宫廷皇家贵族,下至平头百姓,无不有酷爱者。历来文人为它写了不少诗文,唐时开始有人饲养它,蟋蟀之戏也姓盛起来,“妾辈皆以小金笼储蟋蟀,置于枕畔,听其声,于是民间相效之妃。”

宋代顾文荐著《负暄杂录》说:“父老传闻斗??亦始于天宝间,长安富人镂象牙为笼畜之,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喙,亦来远矣而。”

宋时,斗虫之风更盛。,《宋史》记载,南宋度宗年间,金兵围?y,樊急,宰相贾似道:“日肆淫乐,与群妾据地斗蟋蟀……自是累月不朝。”可见历代兴趣之浓,沉迷之深。

玉米吐樱了,花粉的甜味儿在空气里久久不散。一种小瓶开始摆上了大小商店的货架;逢三,六,九的日期,村口的羊肉汤馆又一个个开张了。炉子支在门外,老汤在锅里吐着白气。红漆刷过的招牌刺着人的眼,主人吸着烟,说:“今年虫市来得迟!”

不迟,二婶子家里住进第一个虫商了;二婶子就是田元媳妇,她家住的是去年的老住顾。

接着,许多人家住了虫商,局子家房子好,来得客人也多。

小学校的学生开始大量地迟到和旷课,即使到校的也精神萎靡。中午老师去家访,发现街上静悄悄的,各家关门闭户。原来家长们捉了一整夜蟋蟀,早晨买来货,在村口喝了羊肉汤,要睡上一整天……

傍晚,孩子们放学了,局子在土场上?K着腰:“不上夜校的娃娃们,给我到地里去!捉着了到我这儿来领钱!有了钱就有了吃的,喝的,用的,玩的……

局子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他用唐稀做的爆米团子。平日要五分钱一个,现在竟然白给。

爷爷紧紧抓住我:“回去读书!”

“到我这儿来领苞米团子了,吃了给我下地。”我眼巴巴望了他们一眼,局子的话太有诱惑力了。

爷爷说:“你大哥二哥都是庄稼人了,你要念书!”

我听着孩子们咔嚓咔嚓咬苞米团子的声音,手指不由自主伸进嘴角。

“那是鼻涕粘的,脚丫子和的。”爷爷骗我,但我知道不是。

局子挡住了我和爷爷,他叉开两腿,张着两臂,用眼睛狠狠盯着爷爷,爷爷也盯着他。

“画地为牢”爷爷叫了一声。

“你瞎了眼了!”局子说:“我不是狗,也不是猴。”

“是狼。“爷爷笑道。

“你后悔了,老鬼?”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打仗时用枪干过一个人,像你!”

局子嘲弄地哈哈大笑起来,他掏出生殖器围爷爷和我尿了一圈,地下出现了一个湿湿的圆。爷爷没有动,可他的手微微颤抖。我抬头撇了一下他的脸,他?~上的血管鼓了起来。

局子说:“叔,跟你闹着玩呢!”他又看看我说“我儿学习好吗?”

爷爷说:“我儿是个畜生。”

局子哈哈大笑起来,“不愁找不到给我捉虫的好儿子……”边走边说:“叔,叔,放锅里煮,煮不烂,是个王八蛋……”

天已经全黑了,其他孩子正在玉米地里蹿吧!而我不能去,我恨爷爷。他是个怪老头,打过仗的坏老头。

嫩玉米从玉米腋窝里冒出来了。

嫩玉米真好看啊,浅绿色尖尖地吐着绺粉红的胡子,胡子是湿湿的,粘粘的像有油。高高的花柱在人头上,粘满花粉的花萼摇摇欲坠。人在里面一钻,花粉落在脖子上,好痒啊!

有人唱起一首歌来:

“馋嘴的哥哥你听仔细,

好一朵莲花飘水里。

岸上结了一穗玉米,

哥吃花蕊妹啃玉米……”

农民们走向镇口的虫摊,孩子们都涌向局子,局子又准备了一袋苞米团儿,局子家的虫商操南方口音,手里拿着放大镜,游标卡尺,和一个小网兜将孩子们的收获一一检验。

“小家伙,你的这个太小了,给你五毛钱……”

“多点吧,两块吧,两块……”

“五毛就不少了,你的太瘦了……”

孩子接了钱,局子叫了声“干儿子,”赏给一个苞米团子,孩子用嘴接住,脱了湿湿的背心,只穿一个小裤衩朝学校跑去。

“小家伙,你这个值五块哩……“

孩子欢天喜地,接受着同伴们羡慕的目光,接了钱,局子照例也给了一个苞米团子。

虫商拿起放大镜看了下一个虫,又用网套罩在手心侧掌感受了一下重量。摇摇头说:“小家伙,你这个比蚂蚁还小,我是不要的……”

孩子们一阵哄笑,虫的主人尴尬地摇着头,局子仍然道:“干儿子,明天逮大的。”说完扔给一个苞米团子。

…………

 楼主| 发表于 2009-4-11 09:34:12 | 显示全部楼层

疯奶奶雀巧在这个早晨出现了,她惊恐不安地拦着玉米地里钻出来的农民,惊人的笑又在脸上荡漾开来,朝人辟头问一句:“你们收拾好了?赶紧收拾吧!晚了来不及了……”

人们不理他,有人骂道:“鬼婆!”有人骂着“嗓门星!”

“年轻人,你们别捉了,石头开完了,虫逮完了,镇子就要陷下去,变成一个乌黑的大水坑。再不走就晚了。”奶奶痛苦地叫着。

局子朝不远处望去,看见了疯奶奶,他骂道“胡说八道”

“以后就没家了!不愿走的都点了天灯!我亲眼看见的,回家收拾吧……”

有的人在她的叫声里变得惶惶不安起来,孩子们“啊啊”地叫着。

疯奶奶一边拍手一边跳着唱着道:“飞艇飞艇来接我了,飞艇飞艇来接我了……”

这时从玉米垄里钻出几个姑娘,露水把她们的头发打湿了,白皮肤变得更加白嫩。湿衣服裹在身上,奶子一翘一翘的,红乳头都显出来了。姑娘中有一个高挑的特别显眼,眼尖的孩 子已经认出了她,叫道:“小?A姑!”

正啃着生玉米的两个中间有一个是我二姐孔雀。

局子轻轻对他家虫商说:“看,来了一群妓女!”两个人咕咕笑了起来。

在姑娘们朝局子家虫摊走去时,小?A和她们分开,朝另一个摊位走去。那里有一个刚刚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的小伙子窦宾。

另一个啃玉米的姑娘边朝摊位走边从玉米棒上摆下水仁的玉米朝局子和他家虫商砸去。

局子边护住头边叫道:“好兰兰,好兰兰……”

叫兰兰的这位姑娘一头黄发,但眉眼狐狐的,叫道;“姑奶奶驾到。”

局子说:“好好,让我专家量量你的型号。”

“告诉你老局子,我可不是那些小孩子……”

局子说:“本经理不会让姑娘们白辛苦一夜的。”眼却盯着兰兰的胸脯。

“看瞎你们的狗眼”兰兰骂了一句,将虫瓶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桌子的另一角。

疯奶奶朝这边来了,叫着:“回家收拾东西吧,晚了来不及了,明天镇子就要沉下去了。”

局子说:“沉下去不怕,我搬到城里去,以后是城里人……”

疯奶奶朝姑娘们走来了,姑娘们看看凤凰,大姐尴尬地笑笑。

“搬到哪里去呀?奶奶?”兰兰故意问她。

疯奶奶笑着说:“邻村!”

人们笑起来。奶奶又说:“那年上大水,水下去地里雪白银亮的全是鱼,现在几十年没听过蛤蟆叫了……”

“你收拾好了吗?”局子故意问。

“早好了,我都盘好头了!穿了新衣裳……”

“咋还不走?”局子问。

疯奶奶扭捏地红着脸说:“等他,天放亮他就来了,天黑他就来了;天放亮他就来了,天黑他就来了……”

疯奶奶越说越快,局子又问:“等他干啥?”

“干那事!结婚;结婚;哈哈……”

姑娘们都别过脸去了。二姐羞愧难当,白了局子一眼,拉起疯奶奶说:“奶,我送你回家……”

小?A过来说:“疯奶奶是神了,让她说吧,冒犯她的人要遭殃的……”

姑娘们结了帐,要走了。局子叫着:“兰兰,兰兰……玩玩再走啊!玩玩再走啊!”

兰兰说:“姑奶奶去尿尿……”

树荫下有石凳,石桌,阳光照下,落影斑斑。有一老媪在桌上卖茶。她是媒婆。媒婆姓刘,年轻时死了男人,给她撇下一男一女;她从此未嫁,拉扯孩子长大,女儿嫁人,儿子当了兵。不想噩耗传来,小儿得了顽症,不治而亡。她哭了几回,每次都需邻人狠卡人中才能缓上气来。从此竟活得愈加刚强。有了虫市后便摆一茶桌,换些零钱。她收拾得素净,相熟的老人却直唤她一个难听的外号:“大洋马”。

姑娘们从那儿经过时,媒婆正跟一群孩子说古论今。兰兰几个姑娘从那儿经过便伫足静听,媒婆还在继续说她的:“每逢扁豆花黄,秋风阑珊,你们天奎爷便召集镇上年轻男女,打将军决虫王。那时年轻男女哪个不浪?你们天奎爷能捉到虫王,他又有一套喂养的好法子;他喂着一头金翅大王,到了冬天还在袖子里拢着!别人的过不了冬,他的能过暖冬,他的法子不告诉人。

“那时候,哪个女人不迷他?呵!打打闹闹,打是亲骂是爱,啥也不知道哩,肚子便肿了。哈……那时村里有个老地主,你不知道他多假正经。他恨天奎,天奎也恨他。年轻人打打闹闹他就恼,活该让天奎拐了他的妹子,哈哈!她是迷天奎呀!那时哪个姑娘不迷他?我也迷过……”

她看见了姑娘们,哼了一声,说:“现在年轻人都玩些啥呢?”

兰兰问她:“奶奶,蟋蟀好坏用啥法分辨哩?”

媒婆说:“按从前的说法,黑麻头、白麻头、蝴蝶都是上虫;再好的就是有利达;再往下的是油狗。黑白麻头须子很长,后腿极大,区别只是头上两道黑白的花纹;蝴蝶善叫,翅上有斑驳的金纹。油狗个头小,和家里的灶马相似……

“虫分雄雌,雌的两根尾须中间生出一个管管,是下卵的器物了。雌的性温不鸣。雄虫好斗,吱……叫得烦躁,声音不是嘴里发出,倒是来自两个翅膀间。喜欢阴暗潮湿,夜里喝露水,便于捕捉,或躲在草叶,庄稼根下,让人不易看见。

“从前斗蟋蟀,要有一种草,这草春长秋枯,夏日生出一根茎儿,茎上有穗,穗不太大,锒铛一窝种子。那根茎儿硬实,斗虫的便收了那茎拿回去再用快刀劈成细丝,用它弄虫子的一对触角,一对尾须。这种草便叫蟋蟀草……“

听了一会儿,兰兰便拉着几个姑娘跑着玩去了。

农民们喝着羊肉汤,叫道:“身体不行了!腰动一动就疼。按一会就好些,可得干活,不能老按着。你能受得了?”

“唉,我老了,早晚那晚死在地里也罢了,和平,年轻的小伙子,有一个孩娃,眼看腰也伸不直了。夜里媳妇将他的脸抓得一道一道的。身体不行了。女人们火气都大,没人给她们败火啊……“

“艳东不是?从小时跟大人摸虫,长大了,有了媳妇,结婚后几年没个孩娃;露水伤肾啊……”

“露水重,整夜在水里泡着,该在腰里围块塑料布……”

另一个咳嗽起来,道:“我跟毕警察说,他说:你们接钱时就是味了!这个王八!他还说,你们破坏生态哩!王八!要交皇粮国税,棒子产量又低。学费又高。玉米地里挖得坑坑洼洼,糟蹋庄稼。看了心里难受。为个虫子,一季子庄稼毁了。玉米才水仁……唉!天知道了要降灾。我身子也大不如从前,没有一处不疼。眼馋俺们挣钱,病等着呐!还要攒下几个钱给自己治病。”

又一个反复说着:“身上没劲,发懒!只是有一条,孩子以后能走出这个鬼地方……”

忽然有人叫道:“窦宾捉到虫王了,已经断了一条腿,可虫商一口就给了两千块……”

“两千块出手了?”有人问。

“没有,都说不止这个数,又找买主哩……”

“是啊,要我看也不止,虫王嘛!虽然断了一条腿……”

正说话间,一个青年从外面走进来。眉间有几分英气,但一脸疲惫;马上有人围上去问他:“多少钱出的手?”

窦宾眼里闪出了兴奋,指指手里的陶瓶,众人便明白了,还没出手呢。他叫了一碗羊肉汤,坐下,把瓶放在桌上。

“我看不能低于这个数。”一个汉子伸出四个黑指头。

一个大胡子开腔道:“唉!一把手。这东西在赌场上能卖到上百万!”

“怎么摸着的呢?”有人问。

窦宾舔了舔嘴唇:“它叫得好聒噪,我挖,挖……它听到动静便不叫了。周围好多叫得欢哩,可我就等它,它终于有开腔了。我看见它,捂捂,最后按断了它的腿……”

大胡子显然感觉不过瘾,说:“虫王到底啥样,咱也见识见识,你能打开盖让咱看看吗?”

窦宾开始不同意,最后答应了。众人都凑了上去,窦宾轻轻地打开了盖子,“啪”的一声,那虫蹦到了桌子上。一条腿确实折了,天奎拨开人群凑到跟前说:“这个从前叫油狗,不及油立达,但也是极品了。”然后连叫可惜。蟋蟀又一跳,众人惊叫起来,再看时虫子正落进刚端上来的羊肉汤碗里,转眼间烫死了。

四.

夏天里一个水漉漉的月亮。

蟋蟀在席下叫得人心慌,家里的这种蟋蟀叫灶马蟀,又叫灶鸡,这里又叫它“纺织娘”。纺吧纺吧,纺上一夜。

家里是玉米棒子的味儿,地里也是玉米棒子的味儿。黑天白天都是。可以吃水煮玉米了,到别人家里掰呀掰呀,谁家发现玉米少了,在大街上骂了。

女人给孩子打着蒲扇,男人不在家,一整夜不在家。那人坐不住,“不行啊,地里有钱啊!”

那人半夜里起来了,不知是尿憋醒的还是虫叫吵醒的,或者就是想男人了。那事不能想,一想就睡不着了。仔细听虫叫,最响的在茅厕里。

早晨起来做饭了,许多只蟋蟀趴在灶台上,吃洒落的饭粒。一见人便跳进砖缝里去了。女人捏住一只,扣在碗里;等男人回来说:“说不定我这只就值几万!”

“家里不值幺,要地里的。家里的就像你们女人,围灶台转,男人在外头哩!”

“烧得你幺!”女人道。又问:“不能留下陪我一个晚上?”

要这晚上捉到虫王呢?说到这里想起窦宾,说:“窦宾差点发财了!人家给两千没卖,跳进羊肉汤里,捞出来早不能动弹了……”

男人不在家,女人睡不好觉啊!出去玩吧,出去玩吧!女人站在月亮底下说话,都看见那个年轻的媳妇在我家附近转悠。是冬青,窦宾买来的四川女人。白天也是,冬青一天天眼巴巴从我家门口朝里望,开始人们还糊涂着,窦宾将她打了一顿,她又一瘸一拐跑到我家门口来,人民便都明白了。

女人们和冬青开着玩笑:“你知道相强晚上干啥去了?”

“摸蟋蟀去了呀!”

“去摸死鬼的腚眼儿去了……”

她才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去盗墓了,盗墓要一把好力气,那苦,一般人受不了。

几个最壮的小伙子,轮流着挖,最后都累垮了。换下来的躺在地上就睡,踢也踢不醒,都豁上命了。

开墓板了,钻进去,死人化成灰了。手没命地往灰里抓。有的干成了炭,摸手,摸脚,掏嘴,鼻子,耳朵,腚眼……

由于害怕,有的手痉挛成鸡爪,有的人惊叫着:“我的手伸不开了,抓不住东西了……”

有人叫了一声:“黄皮来了!”

二哥叫着:“黄皮来就来吧!逮吧,我到他车上睡一觉。”

那晚,二哥被抓走了。

在车上,警察说:“这狗日的真能睡啊!”

老人说:“这镇子有冤魂阿……”

羊山人对死人似乎比对活人有感情,那些逝去的名字在老人们的嘴上念叨着:“冤死的老爷爷,死的冤啊,冤啊……”

在一片片馒头大的坟中,他的坟真大啊!

…………

 楼主| 发表于 2009-4-11 09:35:47 | 显示全部楼层

叶子一动不动,没有声音。大片茅草付倒下去,土地红的更加刺眼。远处有两个人影儿,我的心忽一紧,想踅回去,他们并没过来,又不见了,我的心放下来。

冬天里,风穿过田野,穿过牛屋,呜呜地响。花狗领头哭了,石墙前的老人没有一个不流泪的。老人们痛心疾首地叫着:“老爷爷,你死的冤啊,冤啊……”

为什么镇子里那么多人做了冤死鬼哪?小玉,水一样的姑娘,老人们嚎不成声“为啥不让我死哪!为啥呢?”

姑娘下葬那一天,骨灰盒竟不翼而飞,几十年了,他还在这个镇子里吗?还是走了?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又有人要叫冤了。“一个消息在镇子里悄悄地流传:“保良被捕了,保良被捕了……”

“保良。局子的儿子。多好的孩子呀,被人诬告了,打的不行,招了。”

“招了?”

“问强奸过几个,开始不说,后来打了。打一顿招一个,招的太多了,要做冤死鬼了……”

“局子不该当书记啊!村里当家人,没一个好结果的。”

“窦庄的当家人要有三头六臂啊……”

不久消息得到证实了,局子拿着一张纸,挨家挨户求情:“签个名字吧,老少爷们们,看能不能保出孩子一条命……”

我爷爷跟着局子跑东跑西,“乡亲们,赏个脸吧!保孩子一条性命……”

有的女人听到声音“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了,轻声骂道:“呸!你也有今天,从前从你门口过拉进去就强奸啊……”

诉状写好了,附上镇里人的名字,由我爷爷跟着,递上去了。

镇里领导来了,找到局子,说你当书记已经不能服人;局子拿出了已经写好的辞职书,领导收下了。这村里的书记从此便空着,人们知道,这上面有太多晦气。后来判书下来,保良判了十八年徒刑。人们松了口气,“总算保下了一条命来”。

这天,疯奶奶叫着:“飞艇飞艇”忽然将两个镇干部挡在我家门外了。镇干部叫着:“窦金山在家吗?窦金山在家吗?”全家人都浑身颤抖了一下。三天后,疯奶奶又把那两个年轻干部挡在外面了。她搂着我:“俺还要俺的小孙孙哩……”

但最终爹当上了书记。

孩子,积些阴骘吧!孩子!

镇子要完了,病根在那儿?窦家人是姑奶奶养的。

多么难听的骂人话,如今却从窦家老人的嘴里说出来。如外姓人说,他一定会蹦着与之对骂,而此时,他们说出来告诫后人了。

许多天来,二哥几乎不曾入睡,上百个小时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这样不是办法,他会疯掉的。有时看似睡着了,但随时会尖叫着惊醒。我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拿他的梦呓和磨牙开玩笑,他时时咕哝着,眼神露出恐惧不安。他总说自己害怕,我不明白窦家的孩子还会怕什么?他的声音恐怖极了,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天渐渐暗下去了,前面的坟却显出来。丽枝,我不敢去看你最后一眼,但我会在傍晚时徘徊,在深夜时靠近你。我在地上蛇行着向你爬去,我终于鬼魂一样扑向属于你的小丘,撕开衣襟,把胸膛紧紧贴在土上。我把大把大把的草根,泥土和树叶塞进嘴里,咀嚼着。丽枝,我哭了。我谁也没让人看到,丽枝,丽枝……

鲁西南有坐花轿出嫁的风俗,羊山是三,六,九的集市,恰是娶亲吉日,熙嚷的人群中便抬来一栋花轿。农人们呆呆的看着,若听说是窦家,他便更深沉地笑了,刻薄地骂道:“混帐东西,又娶的自家妹子吗?”若有窦家人在场,立刻瞪眼,动起手脚。定有一个折了胳膊断了腿。

小时候在集上卖蟋蟀,外村人便问:“你是窦家的吗?听我啦个刮吧(讲故事)。”我便用心听,他们很会拉,说这个事儿早啦:明朝万历年间,山东发了大水,水后人渣不留。皇上下令,让山西老鸹窝往咱这儿移民!老鸹窝有户姓窦的人家,儿叫成周,代恩,女叫婷璋。县里有令,让老大成周迁到山东。万里迢迢,生死未卜,这天一大早,天还不亮,外边吹号了。成周哭哭啼啼不愿出行,妹妹婷鄣说:“哥,我跟你去吧!”于是兄妹两人结着伴上路了。孩娃,怕你逃跑,就把你胳膊给你这么一剪,(那人把我的小手往背后一剪,我咯咯一笑。)扎上绳子,撒尿时才解开,唉!撒尿叫解手,就从这儿来的!这兄妹两人来到羊山,你时还没建集,二人就结了婚,成了夫妻,(那人顿了顿,笑藏在脸皮底下)就传下来你们窦家!

“咯……”他的女人笑个不住了;“你作弄个孩子干啥?他个没出蛋壳露的……”

男人道:“真跟小光一样!”小光是全镇闻名的一个傻瓜。我知道受到了侮辱,脸烫的要命。又看见他用手朝我脸上做了一个下流动作,便提着陶罐逃回家去。

我把那故事讲给爷爷听,他显然愤怒了,骂道:“狗屎!”以后再有人拉住讲这故事,我便也想如此骂,但骂出的却是一个字“杀”。

他们都哄堂大笑了。“统统杀掉!”我说完后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后来爷爷明显地日益颓唐了。不时喃喃说:“病了,都病了!自己孩子不争气,老人们也没脸啊!”

不能活了!真的不能活了!

在这土地上的许多村镇,一姓人住在一起,同族人们便紧紧抱成一团,像树的根系一样。可也有一样情景:一个村子或者镇子里一个姓的人占了主体,却像豺狗子一样打起来。这样,许多奇怪的事便出现了。

那家的亲戚头次到镇子里串门,常被族里的爷们故意指错了路;路上你的车子陷泥里了,拉不动了,他们站在那里笑,仍是不动。

“这家子人是完了!”老人们感叹着:“不看着都是爷们吗?”

“还是亲兄弟哩!”有人讽刺道。暗语隐在句中:纵然亲兄弟又如何呢?

是啊!镇里有个人家,老娘屋子石基让雨淹了,他一次次去哀求大儿子填上几锨土,大儿说:“要等我兄弟回来哩!我们平摊!”老人这样等远在吉林的二儿子回来,让雨砸死在屋子里了。

老人们说:“呸!呸!还跟他娘算一个工多少钱哩!”

儿媳妇分辨道:“分了家哩!一年该给她的粮食和钱少了她的啊?”那年他和婆婆吵架,把老人的羊牵走了,门板也卸掉扛走了,婆婆去要,她骂道:“揭你的锅……”

镇子里风气一败,没有不少的东西。丢车子农具,地里的玉米棉花都算平常的东西;人家说:“鸡司晨,犬守夜”,一家的鸡早晨不打鸣了,原来是让人用一根棍子伸到树上偷走了。偷儿有手段,夜里鸡是瞎子,用手电筒照着,那鸡便一声不吭,直沿棍子走过来。狗是看家的,有一家的狗却被偷了,幸亏发现得早,追到河堤上追回来了。

女人的乳罩洗了晒在外面,一眼没盯住,便让偷儿拿走了。

还有最奇的,八十年代初死了一对青年人,男的叫红坚,女的叫小玉。下葬那天,许多人在灵堂里看着,小玉的骨灰盒却不一翼而飞。骨灰盒也有人偷。那骨灰盒至今没有下落。

五.

玉米棒子长得好粗壮啊!深深的绿了一个夏天,立秋了,一片枯黄。玉米棒子没人掰,宽大的叶子像枯干的海带一样挂在那里,人和动物从里面一钻,哗哗啦啦响。

棒子干在枝上,没人收拾。一个冬天,动物在玉米地里觅食。

下雪了,开始时许多人猾倒了。局子在屋子后雪地上泼上水,女人们来了,吃着烧熟的玉米。他张着胳膊滑,滑倒了。有女人用手里的玉米粒砸他。他抱住那女人一起摔在雪地上,滑了好远。二姐孔雀在人群里也笑起来,局子爬起来一边往这看一边说:“嗯,治你!”

二姐不笑了。

后来雪厚了,不滑了;人走在上面,“咯咯”响着,脚在雪上踩一个坑。到处都是雪堆,旋风卷着雪飞沙一样在空中飞舞,狠狠地朝人撒来。

雪迷了人的眼了,看不清东西了……

女人们在路上跑着,风把她们的鼻子吹红了。白气从脖子里冒上来,嫩嫩的脖子让人真想亲上一口。“快出来玩吧!大雪封门就出不来了……”

局子扛着猎枪去打野兔了,孩子们追着他争着帮他提死兔子。兔子坠在地上,像个布袋。

我帮爷爷把烟叶研成烟末儿,炉子里的火睁了一下眼又闭了一下眼;女人的笑声从雪地上传到屋里来了。

大雪封门了,爷爷的烟袋里装了鼓鼓的烟末;他把金黄的烟嘴伸进烟袋里挖了一下,拿大拇指按实了,慢悠悠地从火盆里捏出一块明炭安在烟嘴上。火光跳了几下,憋出一股烟。烟嘴里的烟草阴红,照着黑暗的角落和爷爷黑暗的脸。烟草是爷爷自己烤的,烤制烟草的烟炕像个土堡,四周蜂巢般钻了许多小孔,秋天,我跟爷爷去烤烟;现在,那烟炕冻死在了村口。

我走了一会神,我看见局子扛着五尺长的猎枪,兔子在雪地上步履蹒跚。一群孩子跟在局子身后,那个黄色帆布书包背在程静的身上,里面装了火药;艳东手里提着一只死兔子,他抓着兔子光滑的耳朵,兔子的身子鬼一样拉长,这是一只母兔子,它怀了孕……爷爷用烟袋敲着我的脑壳了,哦,他是在地上敲烟灰,声音震动我的脑壳。

木板门痛苦地吱呀了一声,母亲闪进来,她往灶下撒了一把柴火,自言自语地说;:“听这风,呜呜的,哭一样……”灶下的火又不死不活地燃起来。锅里烧着水,已经吱吱响了。人已经吃了饭,锅里的饭是给猪做的。

外面风很响,猪在风里声嘶力竭地叫,爷爷像是跟猪说话,他说:“这风,从那年,从那年……”

母亲白了他一眼,她表情麻木,紧接着缩回了目光;将一个硕大无比的瓢伸进口袋里,舀草面。往盆子里舀了两瓢草面,她将瓢在盆沿上扣着。清脆的声音在黑暗里振荡了几下。

我打了两个哈欠,我听见母亲揭锅盖和水沸腾的声音。母亲将沸水冲进盆子里,草面糊糊冒着气泡,发出饽饽的响声。猪食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子了。

母亲大声吆喝了一下,我开了门,他吃力地端着盆子出去了。猪边吃边哼哼着,母亲用棍子敲着猪食槽。爷爷说:“听听风多响,从前哪刮过这样的风?”

…………

我竟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最后被两声尖叫惊醒。接着又是“蹦蹦”两声沉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爷爷又尖叫一声。我睡意全无。

我弄明白了怎么回事:爷爷又光着脚在雪地上走呢,爹让爷爷回屋去,他便坐在了地上。爹狠狠地踢了他。

爷爷又叫了两声,对爹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爹一巴掌打在他的嘴上,“滚回屋里去!”

“大伙听着吧!金山打他爹哩!”爷爷叫着,他呼吸急促,声音更加嘶哑了。

爹不说话,又踢在了他的腰上。

我开了门,雪直扑进来。爷爷一路骂着:“娘的,让我死在你手里吧!”爹将他拖进屋里来了。爷爷又喊了一声:“金山打他爹呢!”

最后喊不出声了。

我们把爷爷抬到床上,他穿的太单薄,全身冰凉,已经冻透了 ……

《蟋蟀》

作者:程相崧

一、

在鲁西南平原你很难见到这么大片大片的荒地,是开完山留下的,土壤呈紫醣色,在这个黄昏罩着一层飘游不定的金光。这片荒地和前面日夜喧嚣的小镇隔绝开来,静的出奇。只有阴鸷的风不知藏在何处又无处不在。

田野里是金黄色的玉米秸,有的站着有的横断在地上。节竿像竹节一样粗壮,须根像爪子一样抓着地。夏天里,多少男人和女人在这里钻来钻去,现在只剩下一片死的金黄。

平原上土有各种名讳。最好的种庄稼的土是一种褐色土,家乡人叫它“黄花土”,不碱不沙,种出的玉米叶子绿得发黑,只是叫马坡的一块地里有,又叫“马坡土”。

最多的是沙土,水渗的快,易旱。种正经庄稼不行,但有的庄稼喜欢它。地瓜,花生,西瓜。地瓜收获后皮肤光滑,没有裂痕,没有虫蛀,吃起来又甜又甜,面。花生扎得下根,西瓜瓤儿也是沙的。

特别喜欢沙土的还是女人。没有卫生纸,女人们是用布袋装了这种土,在每月一次的“尴尬”中多亏了它。女人生了孩娃,娃儿尿湿了床褥了,都要用这种土培干。孩娃生了牙口,能吃东西了,或逢年过节招待客人,便要炒花生了。前一天女人便叮嘱男人背回一筐沙土。沙土倒进锅里炒熟了,像水一样沸腾了后,倒进花生。“啪啪”响时便熟了。筛净了土,花生炒出来皮儿不焦,仁儿吃着脆、甜。

有地方的土上面是黑色的,有臭味,扒开黑土,下面是结实的黄土,有小孔,掰开土快,小孔不烂,有黑色粪便。这是蟋蟀的穴了。见了这样的土,会有人花几千块钱包下几亩见方的这块地,守上几个晚上。这种土种庄稼次些,主要在糟蹋得多。

若再往深处探究,用钎子插下去,或用锨直切下去,还会有新的发现。若深处和上面黄土截然分开,且本身分层,有的隐约可见一层石灰一层黄土。抓在手里闻,有硝味,证明是曾经夯实过的,叫“夯土”,见了夯土,附近大约便有古墓了。见了这种土,有的人便忍不住了。

有一种土比沙土粘,界于沙土和黄花土之间,含碱,比黄花土易结块。挖下来是成块的。农村里纸希罕,都用它擦屁股。用着舒服,干净。吃喝拉撒解决了生活的一大项。

有一种土叫“硝土”,潮湿,易散,墙根上有。喜欢他的是山上的人。那时没有雷管,炸药是自己造的,土法口诀叫“一硫二硝三木炭”。这里的“硝”从这里来。

“蓬土”不见了。这种土干了发白 ,坚硬。挑墙,泥屋,泥顶最好是找这种土。阴天不返潮,住着不掉土,干净。几十年后墙面坚硬如初 ,泥中和入的麦壳还是金黄色的。

还有一种白土,家乡人叫它“阴阳土”,孬年成时,镇上不知多少人靠吃这种土活过来。

孩子们最喜欢的一种土叫“胶泥”。在沟底沙土层以下。深褐色,粘性大。可以捏成任意行状。乡下孩子没玩具,玩的是土、泥。有时为了争它孩子们都打架。

有一种土是自己生出来的,就在这镇子的某一个地方,灰白色或灰褐色,有一股臭味 儿。这味儿是一股气儿,是魂儿,是流动的筋骨。它是古墓里的“浮土”。有一个盗墓贼钻进墓里,看见死者衣服土一样飞散,露出和脸部一样的土块似的身体时,他的手痉挛着插进厚厚的浮土里,臭屎拉了一裤。

人是土命,死后也要变成土。

种庄稼最次的是一种“紫红土”,在镇北的山洼里。含磷,含铁,发粘。草都很少长。一年四季风呜呜响着,喜欢这种土的只有我和爷爷。

这土和山是经过世代的开采留下的。

平原地带极少见到山,石头便特别贵。这山原像一头羊,它年复一年,流尽脂膏;如今不见了,只留下孤零零一跟山橛子,顶着天。一场暴雨,石柱子从中折断,镇上人呼叫着跑到街上,惊恐的望着天。那时我爷爷说了三个字便回了屋。他说道:“散了吧”我那时还不明白,如今才知道他早已是个精灵。镇子终于让他说中了。

镇里人常常年纪青青便死了,有的在山上采石,崖塌了,盖成了肉饼;有的是放炮放哧了,炸得血肉模糊。往山下送了,石匠们放下钎子,呆呆地看着,家人一路呼号着追下山去,有女人和孩子凄厉的哭叫。不能活了!人们惊慌失措地问:“放哧了吗?方哧了吗?”

再没人敢放了吗?不会的,镇子里又有面容娇好的女子,腿却瘸了,东跑西颠。

这里是著名的秦汉沽墓群,大将彭越的墓就在这里,有的人一夜暴富有的第二天便死在墓道里了。不明不白。

不能活了!夕阳里蹲着一群老人,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了,叹道 :“窦家又出丑事了,窦家娃娃又和本家女孩好哩!“

“是吗?代代出这畜生吗?”

“操!祖上传下来的好家风哩 !”

骂起来了,打起来了。老人中窦家的人和杂姓的挥动老拳,在地下留下许多交错的日影。一瘸一瘸的各自回自家了。

我常到荒地走走,远处有麦田,零星的树。战争年代的亡灵都收进了那座烈士陵园,成了一面面无名碑,传说那地方很紧,每到深夜,哭喊不止。鬼魂真的会哭泣吗?

我再也不想回到哪个镇上,那里只留下我的伤心,哪个唯一深爱我的人也死了。那时小镇在夕阳下一片殷红,二哥冲进来摇摆着我,无声地咆哮着。他愤怒地擂着桌子,巴掌软绵绵地落在我的腮上。

“你死在家里吧!让局子宰了你吧!”二哥恶狠狠地骂着 。

我早就听到了全镇人悲痛欲绝的喊叫,窦家最美丽的姑娘死了,局子的女儿,我罪孽深重啊。

二哥吼着:“你去,让局子咬烂你算了!”可我不敢,不是怕局子,我要让镇人知道,她是清白的。

二哥痛苦地叫道:“又做错了吗?为什么我们家的男人要负那么多女人呢?爷爷整日到那人坟上说话,她的狗死了,爷爷也死了;我爱冬青,最终却害了她;现在又是你!对了还是错了,这个家真的要完了吗?”他说着又抓起我的手去打他的脸。

雨并没给人的视觉带来许多生气,这平原太平坦了,平的让人窒息。孩子们在一起时,便沿着大路朝前疯跑,姑娘们在月亮好的夜晚也在田野里跑来跑去,大片的麦子被压倒了,刚露出芽的玉米不知踩坏多少;老人们竖着大拇指说:“真欢啊!”

整日藏在家里的孩子是要招人耻笑的。

他们在田野里跑动,在苍白的路上看着行人。却很少有人跨出过镇子。许多人不知火车为何物,却能天地湖海的乱吹,最后绕回来,对小镇的崇拜和赞美流淌出来:“哪里去哟!下关东的回来了,四川人也来哟!宝地哟!”

注:来自网络,不知道大家喜欢看吗?因是长篇,不想看,我也就不发了!

待续的虫友请回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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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11 17:58:4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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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4 02:35: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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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5 10:55: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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